林默盯着电脑屏幕右下角的时间,凌晨两点四十七分。
作为一名资深“鉴片师”,他的生活早已与那些光怪陆离的网络短剧绑定在一起。在这个流量为王的时代,只要够离谱,就能有流量;只要够荒诞,就能有收益。而他所在的“星辰互娱”,正是靠生产这种低成本、高产出、主打一个“国产拍揄自揄”风格的短视频矩阵,在算法的洪流里分得了一杯羹。
所谓的“国产拍揄自揄”,听起来像是一句自嘲,实则是一种精明的生存哲学。不装深沉,不卖情怀,直接把荒谬感摆上台面,让观众在骂声中完成点击,在嘲笑中完成转发。林默的工作,就是确保每一部短剧都精准踩中那些最廉价也最易爆炸的情绪点。
“林哥,那个‘霸道总裁爱上我之我在豪门当保姆’的续集脚本,资方不满意。”助理小赵抱着笔记本电脑,一脸苦相地站在林默工位旁,“他们说主角太惨了,不够爽,建议把保姆改成被遗弃的千金,最后还要让总裁下跪认错。”
林默揉了揉太阳穴,看着屏幕上那行刺眼的标题:《国产拍揄自揄免费观看》。这是公司新开辟的频道,主打一个“自嘲式营销”。他们不再掩饰自己的俗套,反而将其放大到极致,告诉观众:“看,我们就是这么俗,但你就是爱看。”
“改。”林默声音沙哑,“既然要下跪,那就跪得专业点。加个特效,膝盖触地瞬间,背景音乐要用那种最廉价的二胡版《命运交响曲》,反差感拉满。”
小赵眼睛一亮:“懂了!这就是所谓的‘反向爽文’,用极致的尴尬制造极致的快感。”
“去吧。”林默挥挥手,目光重新回到屏幕上。
屏幕里,正在播放的是公司上周上线的一部爆款短剧《重生之我在修仙界送外卖》。视频里,一个穿着廉价西装的主角,骑着共享单车穿梭在云雾缭绕的仙山之间,手里还提着一份保温箱里的麻辣烫。弹幕密密麻麻,全是“笑死”、“这编剧脑回路清奇”、“虽然很假,但我停不下来”。
这就是“拍揄自揄”的精髓。他们先把自己放在一个被审视、被嘲笑的位置,主动解构自己的创作逻辑。当观众意识到这是一部刻意迎合算法、毫无艺术追求的工业废料时,反而产生了一种奇妙的共鸣。大家像是在围观一场精心策划的闹剧,一边鄙夷,一边沉迷。
林默点开后台数据。这部短剧的播放量已经突破了五千万,点赞数破百万。评论区里,最高赞的一条写着:“这剧烂得很有水平,建议申遗。”
他冷笑一声,手指在键盘上飞快敲击,回复道:“谢谢夸奖,申遗资金已到账,正在购买下一批更烂的剧本。”
这种互动本身,就成了内容的一部分。
然而,今晚的平静被一阵急促的电话铃声打破。是老板老张。
“小林啊,有个大活儿。”老张的声音透着兴奋,“有个品牌方想植入,预算翻三倍。他们要求我们在下一部剧里,让主角在‘拍揄自揄’的过程中,突然觉醒,打破第四面墙,对着镜头说‘我们都是在为流量出卖灵魂’,然后镜头一转,展示他们加班熬夜的辛酸,最后升华主题,呼吁大家关注创作者的心理健康。”
林默愣住了。
这不仅仅是改脚本,这是要彻底颠覆他们的核心逻辑。之前的“自揄”,是带着戏谑和反讽的,是一种清醒的沉沦。而现在,老板想要的是“真诚的卖惨”,是把那层薄薄的遮羞布扯下来,露出里面血淋淋的乞讨姿态。
“张总,”林默缓缓开口,“这样做,风险很大。观众已经习惯了我们的荒诞,突然来这么一出‘深刻’,他们会觉得我们在装。”
“装?”老张冷笑一声,“小林,你以为观众在乎你是真疯还是假疯?他们在乎的是情绪价值。现在的年轻人压力大,他们需要看到一个‘同行’在替他们受苦,这样他们才能获得某种心理补偿。这才是真正的‘自揄’——揄的不是我们的作品,而是我们这群人的命运。”
林默沉默了。
他想起自己过去三年,每天盯着数据,为了一个标题纠结半天,为了一个镜头反复修改。他觉得自己像是一个小丑,在流量的马戏团里跳梁,观众花钱买票,看他出丑。如今,连出丑的方式都要被重新定义。
“好。”林默最终说道,“我会写一个脚本。但不是‘觉醒’,而是‘崩溃’。让主角在拍完第108遍‘下跪’后,突然笑场,笑得喘不过气,然后对着镜头说:‘你看,我连笑都这么假。’”
老张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,随即爆发出一阵大笑:“好!就要这种!这才是真正的‘国产拍揄自揄’!既保留了荒诞,又加了点‘人性’,完美!”
挂断电话,林默靠在椅背上,感到一阵深深的疲惫。
他看向窗外,城市的霓虹灯依旧闪烁,像极了那些虚假却迷人的剧情。他知道,明天太阳升起时,又会有新的短剧上线,新的标题会挂着“免费观看”的标签,吸引无数渴望消遣的灵魂。
而他,将继续坐在这个小小的工位上,用文字和镜头,编织一个又一个荒诞的梦。不是为了艺术,不是为了真理,只是为了在那短暂的几秒钟里,让另一个陌生人,在屏幕前露出一丝苦笑,或者,一声叹息。
这就是他的战场,也是他的牢笼。在这里,没有真正的胜利者,只有不断被消费、被揄扬、被遗忘的流量幽灵。
林默打开文档,新建了一个文件夹,命名为《第109次下跪》。
然后,他开始打字。